初秋的南京,钢厂成品库区里安静得有点反常。数米高的行车轨道横跨厂房,银灰色吊具吊起一整卷钢卷,启动、平移、对位、落吊,一气呵成,货位上分毫不差。抬头看,驾驶室里没有人。
几年前不是这样。工人蜷在十几米高、不到两平方米的操作室里,一坐八小时,连喝水都要克制,眼睛不敢离开吊具半秒——吊着重物在头顶走,稍有晃动就是事故。
把这批人从高空接下来的是算法。写算法的人叫张毅,"90后",南京科远智慧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技术总监,也是这家企业最年轻的技术管理者。
"第一次走进钢厂车间,就被高空行车作业的场景震住了。"张毅记得很清楚。那是他在东南大学读研期间,借着学校与科远智慧的校企合作项目第一次进厂。
多数学生到这一步,会把现场写成论文里的一行假设。张毅没有。他把行车工人的作业痛点当成了自己必须解的题——算法不该只睡在论文和仿真软件里,得落地到生产一线。
毕业那年,南京正在推"校地融合",他留了下来,进了科远智慧。
重载行车的无人化,行当里公认的硬骨头是防摇。几吨、十几吨的重物吊起来往前走,一点扰动就会放大成大幅摆动。摆得厉害,安全没保障;为了稳而放慢,效率又下来了。
实验室里的日子并不好过。同样的参数,设备今天跑得顺,明天就出岔子;偶发故障反复出现,翻遍日志找不到根。张毅的办法很笨:把海量试验数据一遍遍梳理、比对。最后是从信号采样的细微波动里,把干扰源揪了出来。
"那段时间基本泡在实验室。"他说得轻描淡写。仿真模拟、物理实验、现场测试,全流程闭环验证,一道题反复做了很多遍。
防摇只是第一关。真实工厂不是实验室:多台行车要协同,新系统要跟跑了十几年的老产线兼容,改造期间还不能停产。
更麻烦的是人。旧系统有它的惯性,直接替换,阻力很大。张毅没有硬来,他先把老系统长期存在的痛点一条条梳理出来,把新技术能带来的安全提升、效率增益算成明白账,再做技术分享,带着团队一点点往前挪。
还有一层,很多人不知道:过去这个行业依赖进口调度软件,采购成本高,而且不贴合冶金工业的特殊场景。张毅带队自己攻调度求解,把这块技术主动权拿了回来,既省下大笔软件授权费,也把迭代速度提了上来。
结果写在项目清单上:"基于AI动态优化算法的智能无人行车解决方案实践"入选工信部人工智能应用典型案例,先后落地沙钢、方大特钢、金利金锌、中铝等重点企业,库区运转效率提升30%以上,过去高空高危的岗位逐步实现无人化作业。
这恰好撞上了南京传统制造业转型的政策窗口:针对石化、钢铁等传统产业焕新,南京对企业技术改造给予最高1000万元奖补,并高标准打造国家人工智能创新应用先导区升级版。
2026年,张毅转到技术管理岗,同年当选公司团委委员。他的工作重心,从自己埋头攻坚,转向研判方向、把控风险、搭梯队。
"工业自动化走到深水区,靠一个人埋头写代码远远不够。"他开始做两件看起来不"技术"的事:一是把算法组件、开发规范沉淀下来,避免不同项目重复造轮子;二是试校企"1+1"联合培养,让企业工程师对接高校研究生,一头做前沿理论,一头做工程落地。
支撑他的,是南京这几年攒下的一套人才政策:江宁区的青年人才生活补贴、租房补贴,解决刚毕业时的安居问题;市区两级产业人才专项,给技术攻关项目兜底;"宁聚英才"计划每年选聘产业教授进高校,组织上千名在校博士、青年教师深入企业做科技创新服务。
无锡惠山,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无锡研究院。航空电动力技术与装备研究所里,四名"90后"博士撑着主力:35岁的李进才负责日常科研,28岁的李立强任副所长,加上李涵琪、石珩。
他们与中国航发湖南动力机械研究所联合攻关兆瓦级航空混合动力系统,其中的高速涡轮发电机系统由这个团队研制,完成了地面性能试验与6小时耐久试验。不久前,一架新型倾转旋翼机在黑龙江齐齐哈尔上空完成阶段飞行试验,搭载的正是我国首个自主研发的民用涡轴发动机AES100系列最新功率增强型产品。据《无锡日报》报道,这套兆瓦级涡轮发电系统,是当前国内功率等级最高、功率密度最高、效率最高和技术成熟度最高的电推进涡轮发电系统。
两个故事之间没有直接关联,但共享同一个背景:制造业转型的深水区,正好是这代青年工程师的主场。他们不是从零发明一个产业,而是在别人做了几十年的车间里,把一道旧题重做一遍。
张毅说过一句话:"真正的技术引领,不是一个人冲锋,而是让整个团队拥有持续战斗的能力。"这话单看像管理口号,放进车间就有了具体所指——一套能复用的算法组件,一份写得清楚的开发规范,一个接得住项目的梯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