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流水线到戏台：一个"95后"的变脸人生

2026-11-11 15:55:56 来源：综合新闻阅读量：

锣鼓声响起来的时候，洪蓝老街的夜色是被一道火光撕开的。台上那位年轻人猛一低头、再抬脸，口中喷出一团橙色火焰，火光映亮他脸上的彩色脸谱，也映亮台下黑压压一片仰起的脸。有老人把孩子抱到身前，有人举着手机追着拍。几秒钟后火光熄灭，喝彩声从街这头压到街那头。

台上的人叫付华，1995年生，南京溧水洪蓝人。今年29岁的他，是当地少有的能完整拿下川剧变脸、喷火两项绝技的演员。而在几年前，他还是工厂流水线上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务工青年。

付华的戏瘾是从小落下的。蒲塘社区一带有500多年的唱戏历史，9个自然村村村有唱戏的习俗，其中8个村至今保留着乡村大戏台。每年农历三月廿五至廿七，省级非遗蒲塘桥祠山庙会连唱三天大戏，十里八乡的人赶来看会。这样的戏曲氛围一直延续到今天：今年10月8日的"金秋戏曲月"越剧专场上，家住蒲塘的王阿姨一早就到场等着开戏，看完感慨"和平时看的戏感觉完全不一样"——集市边一辆舞台车搭起的流动舞台前，坐满了老老少少。童年的付华，就是在这样的戏台边长大的。他总挤在人群最前排，看锣鼓齐鸣里一张张脸谱倏忽变换。中专毕业后，他和许多同乡一样进了工厂。机器轰鸣里按部就班地上班，闲暇时跟着网络视频自学模仿——可缺了专业指点，门道始终吃不透。

转机出现在一次民俗演出上。再度看到变脸表演的那一刻，他攒了多年的念头压不住了：走出溧水，拜师学艺。亲友多半不理解，学艺辛苦漫长，前路未知。他没争辩，省吃俭用攒下一万元积蓄，独自北上。

在北京学艺的日子，远比想象中难。为了省下房租和学费，他住过阴冷潮湿、不见阳光的地下室，也曾在地铁站过夜，靠馒头和泡面充饥。白天跟着老师苦练基本功：变脸讲究身法、眼神、节奏高度配合，一个转身、一次抬手都要反复打磨；喷火更是险中求艺，气息和火候差一点就会灼伤自己。汗水浸透戏服，练得腰背酸痛也不敢松。短短一个月的集训，他争分夺秒吃透基础技法，带着一身收获和一身伤回到家乡。

学成之后，几家外地演艺团队找上门来，开出的条件不差——稳定的舞台、可观的收益。付华想了想，还是回了洪蓝。他的理由朴素：学有所成，当先反哺乡土，让父老乡亲在家门口就能看到正宗的川剧绝技。

回乡后他没有急着跑商演，而是主动扎进街道、社区、乡村的各类惠民舞台。庙会期间的演出条件最是磨人：舞台简陋，天气多变，露天一场戏下来，脸谱受了潮会脱色，道具调试也常常出岔子。但他每年都在蒲塘桥祠山庙会上无偿登台，从不推脱。这些年，"溧BA"篮球赛的开幕式、蒲塘金秋戏曲月、乡村节庆、校园文化展演，也多了他的身影。

在洪蓝，他的出现补上了一块空白。此前溧水本地鲜有常态化的变脸喷火演出，群众只能在外地剧团巡演时短暂过瘾。一个本地年轻人常年守在门口唱绝活，看的人自然越来越多——老戏迷品出了川剧的正宗韵味，年轻人和孩子们则第一次发现，传统戏曲原来可以这样"燃"。

名气起来之后，付华没有停步。他得到国家一级演员、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川剧变脸代表性传承人彭登怀的悉心指导，进入名师工作室专项研学。在名师的点拨下他逐渐想明白一件事：变脸不只是舞台技艺的展示，更是人物情绪与戏曲文化内涵的传递。节奏张弛之间，他从"演一个绝活"走向"演一出戏"。

付华身后，是洪蓝街道大众文化"创享计划"的托举。这项计划为本土文艺人才搭建惠民展示平台，一批像他一样的青年文艺人才由此被看见。当地还在谋划打造"非遗工坊群落"，探索"庙会+"模式，让庙会从一场民俗活动，延展为文旅融合的产业载体。

放眼更大的背景，付华这样的年轻人正是当下非遗事业最缺的人。今年10月20日，文化和旅游部在国新办发布会上坦言，非遗传承队伍存在年龄结构老化、青年后继力量不足的现实问题，"十五五"时期将重点实施青年非遗传承人培育行动，推动更多年轻人从关注者、喜爱者转变为传承者。第四届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年会发布的2026年度"全国青年非遗传承人扶持计划"，也在为新生代手艺人搭台阶。

从流水线到戏台，付华走了好几年。这条路不算宽，也不算热闹，但每一场戏台下坐着的乡亲，都在为这条路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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