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海歌
他瘦,瘦成一道闪电
一九九八年三月那个下午闷得像铁
他劈进来,没有声响
两片镜片后的光亮
让文件柜里的谎言微微发烫
地雷阵摆在那里
他走过去,皮鞋敲着水磨石地面
像雨点打在钢板上
一九八八年春天
一个上海人
带着苏州河的水汽
把浦东铺成一张草稿纸
算盘珠子滚过凌晨三点
硌着谁的神经
啪嗒,啪嗒
没有回音
然后是一把柳叶刀
不,是裁纸刀
刮着旧桌面上发黑的漆
漆屑落下来,落在
东北下岗工人的棉袄上
落在深圳流水线的插座旁
落在九江大堤的沙袋缝隙里
他站在北京灰色的走廊尽头
背渐渐塌下去
像一张被反复折过的地图
白花摆在那里
他躺在中间
白得像一本摊开的账册
不再追着谁的数字追问
不再用红笔圈出哪一个标点
闭着眼
像合上一个古老的抽屉
里边整整齐齐码着一生
未及说出的那半句
湖南口音的“混账”
湘江还在流
流过少年时打水漂的河岸
流过清华大学电机系
第一排课桌的刻痕
后来蹲在安徽小岗村的田埂上
捻过一撮土
又攥过大庆油田的泥浆
最后是矿井边那把煤渣
攥出的黑色汁水
如今都凉了
凉了也好
终于可以松开手
让那半句“混账”
顺着江水慢慢流回自己
变回一个湖南少年
在黄昏的水边
把一块碎瓦片
平平地削出去
削出七个浅浅的坑
(2026年8月13日5时39分 北京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