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外卖骑手从治理"变量"变"增量"：一场"顺路参与"的基层试验

当外卖骑手从治理"变量"变"增量"：一场"顺路参与"的基层试验

——南京师范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奔跑的治理"实践团暑期调研纪实

当外卖骑手在送餐途中“顺带看一眼”楼道堆物，随手拍照上传至社区治理群时，基层治理的“神经末梢”便被悄然激活。当前，我国以平台经济为代表的新业态蓬勃兴起，新就业群体规模持续扩大，据官方统计新就业群体总量已达8400万人且规模持续扩大。他们穿梭于城市的街头巷尾，与居民产生高频面对面的接触，既是“美好生活的创造者、守护者”，也是基层治理最活跃的“哨兵”力量。2026年盛夏，南京师范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奔跑的治理”实践团在指导老师党亚飞的带领下，历时65天，深入南京、常州、苏州、扬州等地10个先行先试的街道社区，访谈外卖骑手、社区干部及职能部门负责人30余人次，探寻的正是这一由新就业群体带来的基层治理新密码。这一探索，回应着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的“加强新经济组织、新社会组织、新就业群体党的建设”及二十届三中全会关于健全基层治理体系的部署。

01 北苑社区：用“制度减法”换取“参与加法”

南京市玄武区红山街道北苑社区，是一个典型的城市老旧小区，常住人口约5000人，周边商业密集，外卖配送需求旺盛。实践团在这里发现了一套颇具启发性的制度设计：北苑社区系统性地降低制度性参与成本，将参与门槛降至骑手可以“顺路”完成的水平；同时在关系层面持续做加法，将骑手与社区间单一的市场关系，逐步转化为稳固的社会联结。

北苑社区从五个维度系统性地降低了参与门槛。准入层面，零门槛、来去自由，没有报名审核、考察期或认证标准。任务层面，零指标、灵活反馈，反馈问题在配送途中顺手完成。激励层面，弱化物质刺激、强化参与认同，将重点放在荣誉激励、归属感营造和日常互动上。成本层面，盘活存量，驿站由既有公共空间改造，免费住宿所用房源为街道存量公寓。表达层面，社区没有急于对外宣传，只是把骑手参与当作日常工作的一部分。这种“零门槛、零指标、弱激励”的设计，精准回应了骑手面临的“时间张力”，使其能够无缝嵌入高强度的配送工作之中。当参与不再需要额外付出时间精力，骑手的“日常在场”便自然转化为“治理资源”。“能解决的他们也会解决，看现实状况：顺着手能做的就做了，也会反馈。”调研中，社区吴书记这样告诉实践团成员。

在北苑，制度设计不必是刚性管控，而可以是柔性引导。不是用制度去“管住”骑手，而是用制度去“接住”他们本来就有的善意。这让实践团成员意识到，老旧社区激活新就业群体参与热情，或许并不需要复杂的机制，只需把门槛降到“顺路就能做”。

图为团队成员在北苑社区调研

02 菱溪社区：从“矛盾对立”到“破局共生”

2022年，菱溪社区与常州市荟星社工事务所合作推出“青翼骑手联盟”，以自由进出小区、骑手驿站充电、免费体检、意外保险等为激励手段，引导骑手从治理对象转变为治理参与者。唐福国第一个加入，首批共3人。由此，骑手开始从需要被治理的“问题”变成发现问题的“哨兵”。

“青翼骑手联盟”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制度闭环。准入采取递进设计：开放报名、资质审核、45天观察试用；骑手须参加不少于4小时的安全培训，完成社区实名登记与个人征信审查，观察期内文明行车并向社区反馈安全隐患；另有4条清退机制形成有效约束。问题反馈机制的核心原则只有一条：低门槛、顺手化。骑手在配送途中发现楼道堆物、飞线充电、护栏损坏等问题，用水印相机拍照发到联盟微信群即完成上报，不用填表，不用标注时间地点。群里除骑手外，还有物业、城管、交警、消防、派出所、市场监管等14个职能部门的工作人员驻群响应。问题被甄别后直接派单，物业类问题当日受理、次日清理完毕，职能类复杂问题一般不超过48小时。

在菱溪社区党群服务中心，实践团成员看到了联盟的成绩单：从最初的3名骑手，到如今59名正式成员，115名预备队员；累计上报各类问题1.08万件，办结率接近100%

实践团观察到：菱溪社区的做法集中回应了“关系张力”和“制度张力”。通过赋予骑手合法进出权限、建立多部门即时响应的微信群，骑手与社区之间不再是投诉与被投诉的对立关系，而转变为协同治理的伙伴关系。职能部门“驻群响应”的机制设计，则让制度运行成本从骑手身上转移至行政系统内部，进一步降低了骑手的参与负担。

图为团队成员在菱溪社区调研

03 骑手参与为何会“卡壳”

实践团在调研中深切感受到：就业群体参与基层治理面临三重结构性张力。一是时间张力，外卖骑手普遍处于“困在系统里”的状态，跑单计件压力下，可用于公共事务的剩余精力极为有限。二是关系张力，骑手与社区之间缺乏情感纽带和社会认同，多数骑手在城市中处于“原子化”状态，与所在社区除配送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交集。三是制度张力，传统的参与式治理路径带有鲜明的“加法”特征，建组织、设岗位、定指标、给补贴、上项目、做考核，但这条路径与外卖骑手的职业特性之间存在根本性错位：骑手不需要一个额外的岗位，他们需要的是一种与配送工作自然嵌合的参与方式。

两个案例的破题路径虽各有侧重，但共享同一套制度逻辑：让参与的成本降低，让参与的价值超越物质回报，让参与的边界与职业轨迹自然嵌合。这种“低成本参与”的制度设计，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理论命题：新就业群体参与基层治理，本质上是一个“主体转化”的过程，从被管理的对象转化为治理的参与者，从城市的“陌生人”转化为社区的“自己人”。当制度设计足够“轻盈”以匹配流动职业的节奏，当关系构建足够“厚重”以填补原子化的情感空缺，这种转化便有可能在“顺带”中悄然发生。

04 实践回声

调研结束后，实践团把发现带回了校园，也带回了社区。其一，团队将两周的调研素材整理成《新就业群体参与基层治理的"轻量可及"模式调研报告》，系统提炼北苑"制度减法"与菱溪"破局共生"两条路径的可复制经验；其二，报告中"降低参与门槛""职能部门驻群响应"等建议被反馈至相关街道社区，获得积极回复；其三，调研案例被纳入学院基层治理相关课程讨论，成为同学们观察基层治理现代化的鲜活样本。

回望这次调研，实践团成员最大的收获不是一份报告，而是一种视角的转变：治理未必是宏大叙事，也可以藏在一张"顺路拍下的照片"里。当制度设计足够轻盈以匹配流动的节奏，当关系构建足够厚重以填补原子化的空缺，新就业群体完全可以从治理的“变量”转化为治理的“增量”，共建共治共享的基层治理新格局便有了坚实的社会根基。

供稿：南京师范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奔跑的治理”实践团

文字：吴嘉琪

摄影：杨季霖

审核：党亚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