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迹无客海歌来 - 为王海歌新作《遇之甚好》序

作者：朱海

认识王海歌，是他创办电影“华鼎奖”之前。

读懂王海歌，是他“寰宇漫行五十城”札记。

古往今来，写游记的人很多，但王海歌的游记属于文人游记类，将万里行脚化作一纸心灵独白，将山水风物读作人生哲思，将日常烟火升华为文化乡愁……才思、文思、情思、神思、游思日日在斯，晨起一篇，辞月逐日，厚积薄发，经年累月着实不多见，其执笔之毅娓娓道出浸文之润，执念之深诉青笺圆珠人生，可惊可叹不可追也！

这本看似庞杂峰岭却又清见沟底的札记，是他半生游历的“文检表”，信手拈来却在不经意间，构筑起一座连通故土与远方、尘世与禅意、舌尖与家国的精神道场。读罢掩卷，只觉得那个行走于山海之间的身影，从容、笃定、温暖，灵魂自带光芒。

一、在行走中安顿身心

王海歌的文字，首先打动人的是那份难得的沉静。他写普陀，不是匆匆打卡式的景点罗列，而是“待俗事渐远，心湖澄澈，才怀一片素心，踏波而来”。这种“迟来的奔赴”本身，就是一种生命态度笔下的宣示——在人人追逐效率与速度的时代，他选择等待、选择酝酿、选择让风景与心境同步成熟。于是，普陀的山海在他的笔下不再仅仅是地理坐标，而成为“身心归憩”的精神道场。青石板上的温凉、古寺飞檐的薄雾、潮起潮落的亘古长歌，都化作他与天地对话的媒介。“一座山，因信仰而立风骨，因文脉而蕴气韵”，这样的句子，既是写山，也是写人。

他写国清寺，更是将千年古刹的风骨与同窗相聚的温情交织在一起。从隋塔、隋梅到“和合二圣”的典故，从雨花殿的规制到大雄宝殿的庄严，他不止于描摹建筑，更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天台宗祖庭的文化肌理。“和合文化”的根脉，在他笔下不仅是宗教传承，更是一种人与人之间“历经岁月，初心不改”的情感映照。当他说“此番天台之行，山灵寺静，故人安好，终将成为心底一段温润难忘的记忆”时，我们读到的不仅是一次游历，更是一种将山水与人生互相成全的智慧。

王海歌有“新时代徐霞客”美誉，而他对徐霞客宁海初心的追溯，则将这份行走的深意推向了更宏阔的时空。他细读“云散日朗，人意山光，俱有喜态”，称其为“千古游记里最动人的开篇”。他敏锐地捕捉到徐霞客在梁皇山遇虎而止的细节——“一念知止，方见赤子本心”，并由此生发出对行走本质的思考：真正热爱山河，不是一味涉险逞强，而是心怀敬畏、顺应自然。更难得的是，他将自己“海歌寰宇漫行50城”的文旅行走品牌，与徐霞客的精神血脉相连，坦言“有幸被授予‘新时代徐霞客’称号”。这种古今相望、赤子情怀亘古未变的自觉，让这本杂记不仅有游记之趣，更有文化传承之重。

二、在烟火中品味本心

王海歌对风物的感知，从来不满足于视觉的表层，而是调动全部感官去沉浸、去交融。写千岛湖大鱼头，他能从水质、鱼种、烹饪火候一路品到湖山意境，将一道菜的灵魂拆解为“水、人、境”三重光景。“一魂在水，万顷秀水日夜浸润；二魂在人，湖畔人家固守古法；三魂在境，江南湖山的悠然气韵”，这样的解读，早已超越了美食评论的范畴，而成为一种生活哲学的阐发。他近乎执拗的“不将就”——“我从不愿在城里将就，若想真正触到这道鱼头的魂，唯有奔赴淳安”——恰恰是对生活最深沉的热爱。他说“一道菜的魂魄，不在花哨技法，而在孕育它的水土，在烹煮之人的本心”，这何尝不是在说文章、说人生？真正的品质，永远源于根脉与本心。

写龙泉枇杷的那一篇，更是妙趣横生。晨起发现体重多了两斤，“心头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这份小小的“甜祸”，被他写得情趣盎然。“这多吃的几颗枇杷，吃的是龙泉山水孕育的清甜，品的是朋友千里寄赠的心意，藏的是季节轮回里最质朴的美好。”从一粒枇杷里，他品出了友情、时令与人间烟火交织的温度。这种将寻常琐事点化成生活诗意的能力，让整本杂记充满了亲切的人情味。

三、在乡音中触摸根脉

尤为动人的，是作者对文化根脉的自觉守护。他写萧山方言“神样勿道”，不是做枯燥的语言学考据，而是以生动的故事、温软的语调，将这四个字背后的人情世故娓娓道来。阿婆对怀春少女的嗔怪：“喜欢一个人咯，覅忒神样勿道！”老友重逢时的打趣：“你今日怎么这般神样勿道，往日的正经架子都丢到钱塘江里去了？”长辈对浮躁后生的规劝：“年轻人要有筋骨，莫要整日神样勿道。”同一个词，在不同的语境里，竟能传递出嗔怪、打趣、规劝、怜惜等如此丰富的情感。他由此感叹：“一方水土，养一方言语……只要巷口的阿婆随口一句，或是老友相聚时闲谈一语，这句‘神样勿道’一出口，萧山独有的乡味、乡情、乡韵，便一瞬间涌上心头，再也散不去。”这种对地方方言的深情记录，本质上是对正在消逝的乡土文化的一种抢救性书写，其文化自觉令人敬佩。

四、在远眺中守望初心

王海歌的杂记，并非沉溺于个人感怀的孤芳自赏。他始终保持着对时代脉搏的敏锐捕捉。写《给阿嬷的情书》的爆火，他精准解读当代社会对真诚与乡愁的集体渴望，认为“这不是偶然的市场幸运，而是浮躁时代里大众对真诚创作的集体回应”。写特朗普访华没有联合公报的外交博弈，他冷静剖析大国关系“斗而不破”的真实状态，展现出超越文人趣味的大局观。写与马斯克、库克同席的鲁伟鼎，他由衷赞叹万向父子“听党话、跟党走”、扎根实业的坚守，称“唯有丹心向家国，实业铸根基，方能行稳致远，基业长青”。这些文字让整部杂记有了介入现实的力度与温度，也让读者看到，一个真正的行者，不仅要有诗与远方的情怀，更要有观照现实、担当道义的勇气。

而当他回望自己的来路，写下《从故乡到远方》付梓之际的文字时，那份深植于太行山黄土窑洞的乡愁，更是令人动容。他写坍塌的老窑，写废墟中依然伫立的香椿与黄芽，“人事易变迁，屋宇易颓朽，唯有草木有心、故土有魂，始终默默等候每一个远行之人的归程与回望”。他追溯“舞勺之年”创办全国第一份铅印中学生文学小报的初心，感慨“从故乡到远方，从来都不只是地理空间的跨越，更是心性的磨砺、灵魂的修行”。最终，他道出全书最核心的感悟：“心有故土，则不惧天涯路远；胸藏山河，则不负半生远方。”

五、在本真中照见从容

在高铁驰骋的年代，读王海歌的文字，犹如坐上慢悠悠的绿皮火车，在时光的枕木上漫无终点的旅行。

慢，是他对时代的一种文学逆行，也让本书拥有了一种经得起慢读的禀赋。他不追求华丽的修辞轰炸，而是以白描的笔法、舒缓的节奏，将所见所感娓娓道来。那些关于“每日一乐”的轻快收尾，关于枇杷贪嘴后体重微增的自嘲，关于与同窗结伴游国清寺的温馨，都让人读来会心一笑，仿佛对面坐着一位阅历丰富却毫无架子、幽默豁达的老友。他的语言既有传统文人的雅致——“踏浪渡海”、“烟波漫卷”、“青峦隐于云水之间”——又不失现代白话的晓畅自然。这种漫语言风格，恰好与他所推崇的“本味”、“质朴”的生活哲学相呼应。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的写作始终保持着一种“慢”的自觉。他不赶路，而是等心境澄澈再赴普陀；他不将就，而是专程奔赴淳安品鱼头；他不浮躁，而是耐心记录方言故事、古寺规制、先贤往事。在这个追求“快”的时代，他的文字本身就是一种抵抗——抵抗浅薄，抵抗遗忘，抵抗对生活本质的漠视。

“行万里路，最终是为了走回自己心里。”王海歌的漫行，从不是地理意义上的位移，而是一场又一场与自我、与历史、与家国、与天地的深度对话。他用脚步丈量山河，用文字安放乡愁，用真诚回应时代。这本杂记，是他送给读者的礼物——提醒每一个奔波的灵魂：心有故土，则不惧天涯路远；胸藏山河，则不负半生远方。

王海歌的作品形式多样，内容包罗万象，这与他一生的职业跌宕变迁有关。他已经远远超越了“跨界”一说，策划、记者、影人、杂志主编、文旅作家、广告人……等等都集于一身，放眼同代人，能且战且胜无衣食之忧的人凤毛麟角，若能呼风唤雨干一行成一行闹出大名堂的人寥若晨星，王海歌无疑是居中耀眼的一颗。

山河无言，藏尽大道。愿每一个翻开此书的人，都能在字里行间照见自己的故乡，照见年少的出发、半生的远行，也照见那个始终在路上、却从未忘记为何出发的自己。

文心侠风俱往矣，浪迹无客海歌来！

朱海，中央电视总台策划、撰稿人。党的“十八大”以来，作为核心主创，先后参与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大型情景史诗《伟大征程》（2021）；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音乐舞蹈史诗《奋斗吧 中华儿女》（2019）；庆祝改革开放40周年文艺晚会《我们的四十年》（2018）；《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文艺晚会》等上百部晚会的策划、撰稿。同时，还参与多次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的策划和总撰稿。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